榆林的端午,,,,是被一声鸡鸣和一股醋香叫醒的。。
天还蒙蒙亮,,,,塬上的公鸡扯开嗓子叫了第一声。。窑洞里窸窸窣窣有了新闻,,,,家里的尊长披衣起身,,,,摸到灶间,,,,从炭灰里夹出一块烧得通红的煤炭,,,,小心地放进铁勺,,,,浇上一勺陈醋——“嗤啦”一声,,,,白烟腾起,,,,浓郁的醋香瞬间弥漫了整个窑洞。。老人端着铁勺,,,,从里窑走到外窑,,,,每个角落都要熏到,,,,嘴里念叨着“醋炭进门,,,,百病不生”。。这即是榆林独吞的“打醋炭”,,,,用最质朴的方式,,,,把一年的邪气和蚊虫都挡在门外。。

等白烟散尽,,,,天也亮透了。。婆姨们挎着篮子走出院门,,,,踩着露珠去河畔摘苇叶。。榆林的粽叶不必箬叶,,,,而用河滩上野生的芦苇叶,,,,叶片宽大柔韧,,,,带着一股子草木的清冽;;;;米也不必糯米,,,,用的是黄土高坡上长出的软黄糜子,,,,颗粒丰满,,,,煮出来黏糯绵密;;;;再配几颗狗头枣,,,,甘甜醇厚……
日头升高了些,,,,院落里热闹起来。。村中的主妇们围坐一桌,,,,眼前摆着泡好的苇叶、浸透的软米、红润的枣子;;;;指尖翻飞间,,,,两三片苇叶叠在一起,,,,灵巧地折成上宽下窄的漏斗;;;;先垫一颗枣,,,,再填米,,,,层层放入红枣遮掩,,,,折叶封口,,,,马莲草上下纠葛、紧实系结;;;;一个棱角明确的三角粽便成了。。包好的粽子码进铸铁大锅,,,,清水浸没,,,,旺火煮沸后转文火慢熬两三个时间,,,,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、水汽氤氲,,,,苇叶的清香、糜子的醇厚、红枣的甘甜交织在一起,,,,从窑洞里漫出来,,,,飘过院墙,,,,飘过塬畔,,,,整个村子都浸在这股甜丝丝的气息里。。
这边煮着粽子,,,,那里也没闲着。。男子们上山采艾蒿去了。。艾是陕北山间最寻常的野草,,,,端午这天的艾却格外金贵。。赶在太阳出山前采回来,,,,带着露珠,,,,一束束插在门楣上、窗棂上。。有的还编成艾草绳,,,,晾干了留到三伏天点燃熏屋,,,,草木香混着黄土气息,,,,是陕北人刻在骨子里的味道。。孩子们早被大人叫起来,,,,手腕上、脚腕上系上了五色丝线——红黄是非绿,,,,五种颜色搓捻成缕索,,,,系在细嫩的腕子上。。老人们说,,,,戴上花绳,,,,蚂蚁不咬。。这五色线要一直戴到下雨天,,,,剪下来扔进水里,,,,让河水把一年的病痛都冲走。。
日头到了中午,,,,粽子出锅了。。趁热剥开墨绿的苇叶,,,,晶莹油亮的糜子米裹着香甜的红枣,,,,色泽温润,,,,入口软糯清甜。。也有的人家做凉糕,,,,软米蒸熟摊成饼,,,,抹上枣泥和玫瑰酱,,,,撒上青红丝、白糖,,,,晾冷切块,,,,清凉香甜,,,,别有一番风味。。一家人围坐在炕桌上,,,,凉飕飕的窑洞里全是笑声。。

若是到了黄河滨的村镇,,,,端午就更热闹了。。庙会上,,,,秦腔吼得震天响,,,,男子们光着膀子划龙舟,,,,木桨劈开浑黄的河水,,,,拼劲十足。。十里八乡的人都聚过来,,,,看龙舟、听秦腔、吃饸饹,,,,一根根长长的饸饹面,,,,牵着乡人的心,,,,系着游子的情。。
榆林的端午没有什么花哨的排场,,,,有的只是黄土坡上最质朴的草木人世“一把艾蒿驱邪、一根五色线祈福、一枚糜子红枣粽果腹”,,,,简质朴在,,,,却把千百年的乡愁和人情的线,,,,牢牢地拴在了一起;;;;正如信天游里唱的“五月里来五端阳,,,,大软米粽子包砂糖。。”这歌声从窑洞里飘出来,,,,飘过塬峁沟壑,,,,飘进每一个榆林人的梦里。。
端午从未走远,,,,它就在那一缕醋烟里,,,,在一片苇叶的清香里,,,,在腕上那一根细细的五色线里,,,,年复一年,,,,生生不息。。(盛一丹)